衛教專欄
我其實不是個特別有耐心的人——不管是當醫師,還是當媽媽。
但我是個特別愛「研究」的人:研究大腦,也研究發展。
所以每當孩子爆炸的時候,我的腦袋會非常「認知取向」地自動運轉起來:他現在的大腦,怎麼了?這一次的閃電燈,會有多強?我可以怎麼調整環境,讓它安全一點、讓閃電燈的破壞力小一點?
不知道當你家孩子又為了一件小事炸開時,你的腦袋,會不會也跟著轉起這些念頭?
而身為一個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,在那一刻,我心裡常會冒出另一個念頭:在醫學裡,我們從來不會去責怪一顆「亂跳的心臟」。
醫學,正在學著「看見器官」
心臟科之所以能精準,是因為我們能用儀器「看見」心臟、量測它的功能;腫瘤科之所以能對症下藥,是因為我們學會分辨每一種癌症的分子亞型(molecular subtype)而不再把所有病人都當成同一種病來治。
最近《Nature Mental Health》成立了一個「精準精神醫學委員會」(Precision Mental Health Commission),這群跨領域的學者提出一個很重要的提醒:精神醫學,是少數到現在還沒有「直接、常規地看見那個受影響器官」的醫學領域——而那個器官,就是大腦。
他們的願景是帶領整個領域,從過去依賴「症狀的平均值」來治療,慢慢走向以「大腦迴路(brain circuits)」為基礎的理解:把可被量測的大腦迴路,當成組織心理健康知識、選擇治療的共同架構(Williams, 2016;Precision Mental Health Commission, 2026)。
這件事為什麼重要?
因為文獻顯示,從一個人開始出現困擾、到真正接觸到有效的治療,平均可能要等上好幾年(Wang et al., 2004)。每一年的延遲,都是孩子與家庭實實在在的辛苦。作為臨床醫師,我們當然都希望,能更早更準確地、把對的支持送到孩子手上。
我寫《閃電燈家族》的初心
---情緒(emotion)無法解決困境,但專業與冷靜可以!
學術端在做的「把機制看見、可以被讀懂」,其實也正是我的初心。
我想透過繪本把複雜化簡,也可以深刻地把這情緒的生理與心理機轉,帶給每個家庭。
閃電燈家族繪本不是教「情緒的命名」,是近一步把當代精神醫學最前沿的方向(從症狀走向機制)帶進客廳(你家)與教室(師生)。
孩子炸的時候,我希望你不會下意識想:「你又在無理取鬧了」,我們應該先避免讓他的閃電燈(杏仁核 amygdala)接受更多的刺激,然後腦袋一直想著的,是我開頭寫的那些問題。
你知道嗎,這是親子之間一種「共同的語言」。它把「你是個壞孩子」這句指責,悄悄翻譯成「你的大腦正在被觸發」這個理解。委員會說,大腦迴路提供了一種「連結機制與行動的共同語言」——而在家裡,那句「閃電燈又亮了」,就是屬於我們的版本。
責備在那一瞬間,變成了並肩哪。
最讓我安心的是「額葉子會長大」
那個負責踩煞車、幫我們想清楚的「額葉子」(前額葉 prefrontal cortex),並不是天生就長好的。它會因為一次又一次被好好接住、好好練習的經驗,而慢慢茁壯。
大腦迴路是有可塑性(neuroplasticity)的。這對我來說,正是「抗脆弱」(antifragile)教養最溫柔的科學註腳:孩子今天會失控但那不是他「定型」的樣子,只是一棵正在長大的樹,還需要一點時間、一點陽光,慢慢發芽。
後記
診斷=佛地魔(Voldemort)的「禁忌詛咒」
身為一個重視證據的精神科醫師,我也想誠實說:用大腦迴路為孩子「分型、據以選藥」,目前還比較接近一個有前景的研究方向與願景,而不是已經能在診間常規使用的工具——事實上,早年知名的憂鬱症「生物亞型」研究(Drysdale et al., 2017),後來在獨立樣本中並沒有被成功複製(Dinga et al., 2019)。科學還在路上。而那篇委員會的文章自己也說得很清楚:迴路框架並不把心理健康化約成大腦本身。
基因、環境,還有長大過程孩子感受到被對待的經驗,這些點點滴滴都會「透過」大腦迴路,慢慢形塑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孩子。
所以,看見大腦,可不是把孩子簡化成一顆器官哦,所有的「診斷」並不是把孩子貼上一張標籤然後就沒事做了。診斷(或特質分類)其最可貴的地方是,讓我們對孩子的樣貌有一個方向的理解,那都有助於我們找到支持他的輪廓地圖。這讓我聯想到小時候看哈利波特,因為佛地魔(Voldemort)的「禁忌詛咒」而不敢說出他的名字,那麼我們就只能處於迷霧與恐懼之中了。
是故,看見大腦,是為了更溫柔地給自己一些餘裕去了解孩子的心。
下一次,當孩子的閃電燈又亮了, 也許可以先深呼吸,然後輕輕告訴他:
「沒關係,我看見了。我們一起,等額葉子長大來踩煞車吧!」
參考文獻
- The Precision Mental Health Commission: transforming mental health through brain circuit science. Nature mental health (2026) DOI: 10.1038/s44220-026-00649-x(原文連結: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4220-026-00649-x)
- Williams, L. M. Precision psychiatry: a neural circuit taxonomy for depression and anxiety. Lancet Psychiatry 3, 472–480 (2016). DOI: 10.1016/S2215-0366(15)00579-9
- Wang, P. S., Berglund, P. A., Olfson, M. & Kessler, R. C. Delays in initial treatment contact after first onset of a mental disorder. Health Serv. Res. 39, 393–415 (2004). DOI: 10.1111/j.1475-6773.2004.00234.x
- Drysdale, A. T. et al. Resting-state connectivity biomarkers define neurophysiological subtypes of depression. Nat. Med. 23, 28–38 (2017). DOI: 10.1038/nm.4246
